2017年4月24日 星期一

一帶一路與四不像的亞投行



【專文】一帶一路與四不像的亞投行
本文轉載自《民主視野》2017春季號
文/劉仲敬(獨立歷史學者) 2017-04-23 17:44
亞投行是一個異常冒險的東西。「冒險」的意思是:它比較像法國昔日在印度的經營(1642年法國成立東印度公司,並於1668起在印度的蘇拉特、默蘇利珀德姆、聖多馬、金德訥格爾建立多個貿易點,但始終與英國、荷蘭及印度本土勢力爭鬥不斷,後逐漸失去),而且還要不如一些。因為它投資的那些地方,從傳統上講是過去的金融家忽略的地方。而過去的金融家之所以忽略它,絕對不是無意的,他們沒有理由跟自己的業務過不去。他們經過審核以後,覺得這些地方還債的把握是基本沒有,屬於「道旁苦李」。
道旁苦李,中國當成美味果實
「道旁苦李」的典故出自《世說新語・雅量第六》:王戎和他的同伴,經過某地看見路邊有一棵樹上結滿李子,大家爭相去摘,只有王戎一個人不去。別人問他何故,他說,樹既然長在路邊,路過的行人一定很多。經過了這麼多人,樹上居然還有李子,那些李子一定不好吃。摘的人一嚐,李子果然是苦的。
亞投行就是這個問題,它為什麼要投到巴基斯坦或者阿富汗?直截了當說就是:因為以前的資本家在這些地方不大肯投資,因為這些地方的投資是沒有保障的。順便說一句,中國之所以這麼做可能也是因為,中國在這以前已經做了一定這方面的投資,這跟中國過去幾年的「礦產飢渴」有點關係。中國在非洲、拉丁美洲,還有在阿富汗這些地方,都買了不少的礦材。阿富汗這些礦山,論銅礦的品質來說是非常好的。如果只看銅礦的品質,它應該賣得很貴。中國那些可能是幾個百分點的礦山都在拚命開採,人家那有百分之二十的礦好像還沒有開採。但為什麼那些地方沒有開採?因為阿富汗政局不穩定,你也不知道新政府會不會承認你的產權。
在這方面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中國編了很多材料,控訴大日本帝國對中國的戰爭罪行,其中有一個材料就是說,日本從山東掠奪走了多少多少黃金。但是我老實說,這完全是誣告日本。日本在山東不是掠奪了很多黃金,而是在戰爭爆發以前,從清朝末年到民國初年,中日兩國還是和平友好相處的情況下,日本的資本家,不是日本政府,組織了投資公司在山東開礦,開金礦的公司賺了不少錢。然而在中國歷史學家筆下,這些賺了的錢就是日本帝國主義掠奪的證據,如同戰場上直接搶劫戰利品一樣。
在戰爭爆發以前,日本那些投資的項目,性質跟英美公司在上海開公司賺錢的性質是一模一樣的,也跟中國公司在坦桑尼亞賺錢方式是一模一樣的。如果中國公司在坦桑尼亞賺了兩百萬美元,坦桑尼亞的歷史學家就憤怒譴責,中國帝國主義從坦桑尼亞掠奪走了兩百萬美元,這行麼?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英美公司在深圳賺的那些錢,外資運走的錢,我們現在就要編歷史書,來憤怒控訴他們從中國掠奪走了多少多少錢。那些錢,那些金礦,不是日本軍部搶你的東西,而是日本資本家花錢買下來的東西,然後他們賺了錢。就是這麼簡單。
打通一帶?踩進世界最大地雷區
最後戰爭結束,中國人還是把日本人趕走了。儘管這個金礦的經營本身跟戰爭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日本戰敗了,這個金礦就是完全沒有了,而且還在歷史書上黑別人一筆。當然,歷史書上黑不黑別人,那完全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誰也不會相信這個。但是關鍵在於,英美資本家或者俄羅斯的財團都不去要的那些銅礦,你中國人要那些銅礦是什麼意思?如果美國軍隊撤走了以後,塔利班進了城,他尊重你的那些銅礦的產權麼?這個可能性應該是非常微小的。就算塔利班不進城,在聯軍撤走以後,阿富汗的任何政府,有能力在喀布爾(阿富汗首都)之外發號施令麼?顯然沒有能力。他跟你簽署的任何條約,都不會比黎元洪跟日本人或者是跟美國人簽訂的條約更有效。張宗昌(1881-1932,早年闖蕩東北,依附張作霖起家,在第二次直奉戰爭中立下大功,得到山東地盤。張在黨軍北伐時奮勇抵抗,失敗後一度旅居日本,最後被韓復榘、馮玉祥設計謀殺)會不會遵守黎元洪簽署的條約,或者孫文執行不執行段祺瑞簽署的條約,答案應該是一目瞭然的。
你買下來的東西,你將來要面臨兩種選擇:要麼你再當一次冤大頭,這筆錢就算是我的,我也不要了;要麼你像日本或者德國一戰以前的商人一樣,遊說本國政府,派一支關東軍到當地去,把塔利班給我趕出去,把那個地方給我奪回來。九一八事變根本的動機就是這樣,你襲擊了我們日本公司投資的關東鐵路(柳條湖事件),妨礙了我們正常經營,我們關東軍是去維持秩序,把你趕出去,把地方奪回來。
如果你不想做冤大頭,你就要準備一支軍隊,必要的時候去維護你的產權和利益,如果沒有這方面準備的話,當冤大頭的可能性是非常之大的。
但是準備一支軍隊,牽涉的危險是非常之大的。你要到吉爾吉斯去維護什麼產權?順便說一句,20104月吉爾吉斯發生嚴重的排華騷亂,中國在那裡的投資商人損失慘重。這種情況下,如果你派一支軍隊去干涉的話,俄羅斯人會不會把你趕出來?會不會像九一八事變以後,日本軍隊進了中國,然後英美、蘇聯都很想把你趕出去,最後日本搞到國破家亡的地步?如果你不去的話,那你就全部虧本了。你在阿富汗、巴基斯坦這些地方搞投資,將來你早晚,不是早晚,而是在很近的未來,就會面臨著這樣的情況。
謝里夫(1949-1990-19931997-19992013至今三次擔任巴基斯坦總理)是什麼樣的人呢?他連段祺瑞都不如,他就是黎元洪那種人,巴基斯坦的軍隊已經趕走他好幾次了。趕走以後,下一次,第一次法統重光以後還有第二次法統重光。袁世凱死了以後,黎元洪還可以和他的國會一起回來。段祺瑞滾蛋以後,黎元洪還可以跟他的國會一起回來,因為是合法當選的、民主選舉出來的共和國總統。儘管軍閥可以發動政變把你趕走,但是軍閥自己也要下台,他下台以後你還是可以回來。
謝里夫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一次軍閥把他趕走了,他回來了;又一次軍閥把他趕走了,他又回來了。現在他跟你簽署了這個合同,第三次把他趕走的時間還會遠麼?他能夠當到五到十年以上麼?等他被趕走以後,下一任軍閥肯不肯承認他跟你簽署的合約?或者巴基斯坦整個國家,會不會被他自己長期培養起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武裝推翻?
投資避險,這計畫反其道而行
你這個投資,用來修一條鐵路,從喀喇崑崙山一直通向大海,橫跨了俾路支和普什圖的廣大地區(這兩個省份自印巴分治以來都多次發生暴亂,要求完全自治或成為獨立國家)。普什圖地區是塔利班的外省,而俾路支地區是橫跨伊朗和巴基斯坦兩國的俾路支獨立游擊隊的一個外省。修這一條鐵路,你就像是在1942年維持津浦鐵路(天津-南京浦口)的運行一樣,要在蘇北跟韓德勤(1892-1988,國民黨陸軍中將,抗戰期間任江蘇省主席、魯蘇戰區副總司令)打仗,要在華北跟林彪打仗,從浦口到天津的火車,必須配上大批的皇軍做警衛。一路上的各式各樣的強盜都會說自己是鐵道游擊隊,是奉國民黨的命令和共產黨的命令來抵抗日本。你如果不派一支安全部隊去駐守沿線的話,你這條鐵路是沒法暢通的。這支安全部隊如果駐守的話,比如說你去跟巴基斯坦簽一個條約,很好,這個條約簽出來的結果就跟南滿鐵路條約一樣。這支軍隊將來的下場,就跟簽署了南滿鐵路條約的關東軍一樣。哪一天巴基斯坦的民族主義上升的時候,這就是中華帝國主義侵略我們的象徵,我們一定要把關東軍趕出去,接下來就是九一八事變。
如果你不派出這支軍隊,信任巴基斯坦自己的安全部隊的話,那麼這支安全部隊可能就會變成段祺瑞的參戰軍(19178月北洋政府對德宣戰,段祺瑞與日本訂立參戰借款,由日本提供軍火和教官,編練參戰軍。但這支軍隊並未投入一戰。戰後改稱邊防軍,成為直皖戰爭中皖系的主力)。他拿了你的錢,本來這筆錢應該是練兵來保護鐵路的,但是他拿這筆錢去打別的軍閥、部落武裝或者去幹別的事情了。然後那些部落武裝被段祺瑞打了以後,就要對日本恨之入骨。被你中國武裝起來的巴基斯坦安全部隊打了以後,他一定對中國恨之入骨。下一步他一定會像是孫文依靠蘇聯來反對日本一樣,依靠,比如說伊朗或者沙烏地阿拉伯的極端分子,捐款來打你中國。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像這種投資在外交上的主要結果,跟日本的西原借款(日本於19171918年間,8次借款給段祺瑞政府,共1.45億日元,幫助中華民國改善財政狀況。這批借款由日本民間親華人士西原龜三促成,是民國所借外債中條件最優厚的,日方以此對華釋放善意。但段祺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最後民國以賴帳了事)很有相似之處,它肯定會在未來的一、二十年,為中國樹立無數的敵人。這些敵人很容易滲入中國的西部邊境,那不是你的銀行團能夠收拾的事情。
所以如果你的投資範圍,包括從巴基斯坦、吉爾吉斯,通向亞丁灣和敘利亞這條危險道路的話,那麼收回成本的可能性是接近於零的;而製造出嚴重武裝衝突的可能性則是極大的。當然如果你的路線是從福州到印尼和馬來西亞,這條路線可能賺錢;但是賺到的錢能不能抵消掉這條路的巨大投入,是很成問題的。
八國聯軍,亞投行等著看笑話
所以我只能說,亞投行是一個四不像的組織。估計開始的時候,中國只是想唱獨角戲,用中國的剩餘資本去解決中國的產能問題,跟那些國家單打交道。能夠請來一些西方國家捧場,長長面子是很好的,但是決定權要中國作主。可以用國內那種黑箱操作的手段,來維持這個銀行表面上的信用。如果出了問題的話,也可以打落牙齒和血吞,不至於公開出醜。
但是既然八國聯軍入了亞投行,這一套玩兒就不通了。儘管人家的股東不是主要的,但是人家在金融體系方面,經過長期經營,論規範論技術是超過你的。至少人家如果要挑漏洞,這是太容易了。人家都是股東,還有發言權。最後很可能搞成這個樣子:出錢大部分是中國人出的,人家出小頭,但是在經營的過程中間,觀察員協會的那些經驗豐富的外國金融家,足以把你搞得寸步難行,而投出去的資本多半是收不回來的。出現我剛才描繪的這種可能性,恐怕是佔壓倒多數的,比其他任何幾種可能性加起來發生的可能性都還要大得多。
所以美國也沒必要阻擋這些加入的國家,這東西對美國一點威脅也沒有。


6 則留言:

  1. 對,就這麼回事。
    你要賣人家東西,你啥都有,人家能賣你啥?
    蓋一條對別人可能功用不大的高鐵,沒錢,你借他,可能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無回。
    台灣那叫高鐵嗎!?剛要飆速,「桃園到了!」「台中到了!」
    對領土廣大的中國、美國來說,其實具有彈性的飛機才應該是主流。很多錢其實是白花了。
    聽過“堆花”嗎?大家拿些錢來跟你捧個人場,捧個錢場-這就是亞投行。
    一陣燒燒很爽,人一發財,忘其所以,什麼中國特色、話水堅凍、氣吞山河,
    大戰略一套一套接一套。可沒一陣燒燒很爽,看到那一套成局面。
    不過沒問題!呷呷俺爹,睏睏阿娘,中國量體大,一陣子過去,就一陣燒燒很爽,否極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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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關於高鐵和飛機,有些我觀察到的,說明一下.
      日本的新幹線系統其實在靠站方面甚至比台灣還要密,班車也只分站站樂和半直達. 有些新幹線使用的路廊限制很多(如迷你新幹線),而有些後來的新幹線路廊也不是以300khp的規格建造,如北陸新幹線就只有260kph. 青函隧道雖然當初就以未來新幹線的運行需要設計,但高鐵列車在海底隧道段還是得降速運行.

      美國來說,他們在東北走廊(華府到波士頓)的鐵路使用率是很高的,Amtrak(美鐵)八成的客流量都來自這個區間,現有運行最快的列車是Acela,額定最高速度是150mph/241kph, 不過受限於路廊年代久遠(有些路段已經使用超過150年),Acela很少路段能夠全速運行,無論花再多錢都無法改善.
      因此美國打算花費上千億鎂新建東北走廊新幹線,之前看到的有提過將要使用法國的AGV電聯車,在美國製造,路廊是200mph/321kph的水準建造. 伊利諾州是另一個已經在把鐵路高速化工程進行中的州,計畫是優化芝加哥到聖路易的現有客運路廊到125mph(200kph)的水準,這是使用現有路廊升級,未來可能會比較像是英國的鐵路高速化,而不能算是真正的高鐵. 加州高鐵是一波三百折,想用中國車,但是未來可能會因為Buy America Act(公共採購必須在美國生產製造,中國最討厭這種事了)而重新檢討,已知洛杉磯-賭城線就因為中商不願意在美國製造導致案子又退回起點.

      飛機雖然在調度上有彈性,可是在三個小時的距離內,跟高鐵比不一定有巨大優勢(這是交通業界的討論),但運輸成本上可是巨大劣勢. 在美國機場光是過安檢就得先留下一個小時的的空檔,除非花錢買快速通道. 加上在候機室等待登機,然後飛機滑行到起飛,美加的國內線到機場就差不多得抓1.5-2小時,當然啦,離開機場時程序會簡單很多,但是有托運的話,得等行李送上轉盤領了才能走人. 機場受限於噪音和空污問題往往必須遠離市區,所以下飛機以後往市區又是一段路和時間,而鐵路系統在進入市區的能力上遠在飛機之上,噪音和空污也比飛機要少的多.

      飛機另一個嚴重限制的就是天氣,在北美洲遭遇冬季風暴襲擊時,每天取消的班機數是數以千計,而鐵路運輸對惡劣天氣的抵抗能力要比飛機優秀的多.(不是不會因為積雪或冬暴取消,但比例相對低很多) 幾年前冰島的火山曾經癱瘓過全歐陸的空運,城際運輸完全由高鐵扛起責任. 如果是美國,除了東北部以外,很多城市的Amtrak每天班次可以用手指頭算,要是空運癱瘓,後果可想而知.

      最後是機場的流量問題,美國主要機場的跑道至少有3條在運行,每天超過一千架次的起降,對於航管或運行的壓力都相當大.(其實桃機的壓力也很大,只是壓力來源不一樣)跑道流量飽合和空域營運擁擠不單是安全和工作壓力,也影響航班的準點問題.

      關於中國的帝國主義,那個我再另外寫一篇,不過我這有些事故,原本想好的內容被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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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哇哇叫的喊讚啦!彎腰再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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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好文。
    關於機場,南部有適合學日本關西機場那樣,在海上建起來嗎?小港機場真的太局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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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高雄來說只有南星計畫的填海區繼續往外填有機會建造新的機場. 台灣的東岸和西岸都有黑潮的沖刷讓填海相當困難, 只有高雄和屏東海岸是有機會做為小港機場的轉移方向,可是就是要先注意風向對不對,而且海洋水文的研究不足,這裡填海,其他地方會不會出問題也得評估,否則就會像台中港要和瘀砂奮戰一樣.

    機場先天問題是必須對風向,飛機以逆風起降為安,順風起降為危,側風起降叫大兇,現有機場很多是有對應過風向的,因此要隨便興建其他方向的跑道也必須考慮其實用問題.(例外的是恆春機場,那是日軍當年在訓練側風飛行的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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